一个Sir不止一次写过的演员。
他的戏路多变，看他的每一次表演，都像在开盲盒，你猜不到他还有多少隐藏款：偶像的，变态的，边缘的，俏皮的……
在Sir看来，在当下的华语男明星中，他是极限运动员般的存在。
只要是他的新戏，就会让人好奇他又在挑战什么危险动作。
他就是吴慷仁。
最近，他主演的首部大陆连续剧《危险关系》上线，塑造一个极为复杂的“PUA狂徒”。
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角色？
新的工作环境里遇到了什么挑战？
这些相信你也很好奇。
那么不如听一听，他自己来聊这次前所未有的体验。
Sir连线了吴慷仁，一起来把角色的窗户纸捅破——
毒Sir：第一次出演大陆剧，会不会担心《危险关系》里罗梁这个角色给观众留下负面印象？
吴慷仁：没有，没有觉得会留下什么顾虑。我从来没有想过饰演的角色有多轻多重，主要看有没有——每次接戏，不一定是理想化地非要获取什么，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，不论角色怎样，总能从中得到一些东西：也许是经验，也许是跟导演合作的感觉，或者期待跟哪位演员一起演戏。
毒Sir：很多观众讨论罗梁到底对颜聆有没有爱？他算一个能被共情的角色吗？
吴慷仁：我们可以理解他，但不要原谅他。理解他，但不要认同他。罗梁的原生家庭有厚度，我们当然可以演一个全然的坏人，但要不要让他还有一点点良知？他在工作领域非常专业，不好的地方来自私领域和自我控制的失衡。他不爱自己，所以不懂得珍惜。他扭曲的爱情是在过去的谎言中累积出来的。除非遇到一个精神上比他更强大的人，让他相信爱情不需要算计和PUA，但那样的人可能救不了他，只能他自己救自己。他很自卑、很胆小，像个小动物，又自以为强大。我希望演出来的罗梁能让大家共情一点点，但又不能同意。我很怕把他演得很刻板。
△ 图源：《危险关系》
毒Sir：之前听说你接到剧本时有点犹豫，后来因为李安导演说“宁可犯错也不要无聊”，才下定决心来试试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别的原因吗？或者角色本身有没有哪个地方让您特别想尝试？
吴慷仁：那个有一个时间脉络。2023年底金马奖之后遇到李安导演，聊了天、吃了饭，他给我提点了未来生涯规划的看法。到了2024年遇到《危险关系》剧本，一开始疑惑的点很简单：第一，角色很困难很复杂，不是一般常规的反派。一般反派可能一开始是好人，剧本会服务他，但罗梁不一样，导演在剧本前段就写明他要一个非常规的反派，一开始就要做反派会做的事，又要让人感受到一部分共情。比如开场在家投影电视上的举动，剧本里就写清楚了，他要一开始就把审视的态度带给观众，这不是我想隐藏就能藏住的。第二，我觉得大陆演员好多啊，应该有很多人可以演这个角色。第三，罗梁是大陆土生土长的孩子。所以种种原因让我觉得有点难，不太敢接。直到跟导演聊过，知道她要表现的东西是什么，我才决定饰演。
毒Sir：塑造角色过程中，除了跟导演沟通，自己做了哪些准备工作？比如看PUA或心理医生的资料？
吴慷仁：主要还是看剧本，看很多遍。剧本是一切的根源。我希望角色从第一集到最后一集有一条线，看完结局再往前翻觉得合理。PUA相关书籍我没怎么看，因为剧本已经非常丰富。心理医生方面，早些年在台湾就跟很多心理医师聊过如何问诊、看待病人。去上海时也到医院和精神疗养院做过观摩。
毒Sir：你会给角色设计小动作或细节吗？
吴慷仁：罗梁设计的东西不多，因为他已经够丰富了。前10集左右他戏份不多，但又一直环绕在颜聆旁边。与其想那些，不如把剧本读熟，在重要时刻做出重要反应。有些台词目的性很强，但我希望把目的性演得中性、模糊一点，不要每次出来都像“得分”。后面的集数非常强烈，前几集越少越好，演得含蓄一点，不要把悬念都演没了。毕竟这个剧本一开始就不是骗人的——罗梁一开始就演给大家看，平行时空里他正在做大家看不到的事情（调查、观望）。这个很微妙。
毒Sir：PUA是现在很火的一个话题，你在演这部戏之前有关注过吗？
吴慷仁：听说过，没研究过确切内容。觉得PUA就是情绪勒索、男生欺负女生的工具。演完之后回想，多半是从家人身上感受到小型的PUA——妈妈会说“你不需要我啦”，你怎么不打电话啊之类的。以前没这个概念，觉得是每个人的情绪问题。情侣之间也有：“你怎么不穿我买的新衣服，你是不是不爱我了？”这些像玩笑又像真实的心情，时常出现在生活周遭。
毒Sir：PUA有欺骗的性质，会假装成很完美、很关心对方的样子。你觉得这类人的“表演”有什么识破的方法。
吴慷仁：前期的罗梁很难识破，因为他是全然的好。导演给观众看到一些点，所以前期难演——如果演得不对，观众对角色没有感情，就不会往下共情。你要让角色讨喜，大家才会对他有所期待。所以前期尽量不要太多东西，后面有极度戏剧张力就不太担心了。
毒Sir：薛晓路导演以前写过，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》的安嘉和是肉体暴力，罗梁是精神暴力。你有机会会想挑战安嘉和那种纯肉体暴力的角色吗？
吴慷仁：其实演过很多对女性有暴力倾向的角色，比如《她和她的她》里的客串。但那对我来说是功能性角色。我不是那么喜欢演这类角色，因为那是假的。当时是因为跟监制叶如芬熟，她一通电话我就去了。
△ 图源：《她和她的她》
毒Sir：演过那么多角色，有没有哪个角色很贴合您本人，接近本色出演？
吴慷仁：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本色是什么样子。每个阶段对自己的理解都有小小误解，有时候会理想化自己。从演员身份慢慢了解自己，了解身体、代谢、皮囊，了解个性。别人眼中的你，你常常不认同，但冷静想想是不是自己美化了自己？如果真用我的本色去演戏，应该不太好看，因为我蛮无聊的，喜欢打麻将、修车，没有什么主题可以帮我开一部戏。
毒Sir：你当演员之前打过50份工？什么契机让您决定把演员当终身职业？怎么学会表演的？
吴慷仁：50份工是乱写的啦，应该是四五十个不同的店家，多数是服务业，端盘子、洗盘子、做咖啡、工地、摆地摊等等。当时还在酒吧上班，兼职当电视广告模特，就是傻白甜那种。后来被骂不会表演，才知道笑还要分层次。于是去学习表演，认识了第一位老师李启源，他是台北艺术大学的教授，教影像表演，从那时开始接触表演。
毒Sir：除了李启源老师，有没有哪个导演或前辈给过关键建议？
吴慷仁：每个人给的建议都蛮好的，但最终还是要看自己。不会有人告诉你一定会成功。那些“我以前就看到你”都是后话，是闲聊和鼓励。不会有谁变成未来的谁，你不太可能变成梁朝伟、刘德华。演着演着到现在，我觉得多半是运气好。
毒Sir：有没有哪个角色或哪部剧让您突然开窍？
吴慷仁：以前会说是《麻醉风暴》，但那个不是开窍，是应征上了一个工作。现在觉得每次觉得开窍了，下一部戏就又失败了。哪怕现在也是。演员不是万能的，有先天上的限制，你长这样，很难去演很粗犷的角色。打破限制要花更多努力。
△ 图源：《麻醉风暴》
毒Sir：大家称呼您为“偶像小生转型最成功的演员”，你怎么看？
吴慷仁：我也没演过几部偶像剧。《下一站，幸福》算是出道作，但并没有带给我太多名利上的收获，唯一收获是认识了陈慧翎导演，她带我进入商业市场。在那之前我学的是艺术片，对商业市场没有价值。偶像剧需要很快的节奏、做出戏来，那需要很多技术技巧。我能做到及格，只是幸运。
毒Sir：用三个词定义作为演员的自己，或者希望别人提起你时用哪三个词？
吴慷仁：（笑）好难。就……“演员”就好，就是个演员。
毒Sir：像《富都青年》那样可以给你最大发挥的角色，和戏份不多但很喜欢整个故事的剧本，你更倾向选哪种？
吴慷仁：我好像都有。其实我没有那么多选择。如果真让我选，可能一半的戏都不会演。很多戏是客串、人情、或者原演员出状况我去替补。《富都青年》也不是我选的。演员是被动的，以前的确是被选择的候补。不会因为导演喜欢别的演员，那个演员不演了我就不去演。为了演戏、为了精进表演、因为喜欢演戏，这个动念大过于个人情绪。
△ 图源：《富都青年》，吴慷仁凭借本片获得第60届金马最佳男主角奖
毒Sir：有没有你至今没试过、但很想尝试的角色类型？
吴慷仁：自己演过的再重新演也不错。不会去想别人演过的角色“如果我来演会怎样”，年轻时会想，但后来觉得这种假设只会困扰你。错过了就错过了，看到别人演得好，也不会觉得“如果是我就好”，那种情绪很负面。
毒Sir：AI出来了，台湾影视也受过Netflix冲击。面对华语圈影视寒冬，您还坚持“宁愿犯错不要Boring”吗？
吴慷仁：那句话是李安导演对我说的。他看了《但愿人长久》和《富都青年》，觉得我正在做的事情是对的。不是说要刻意追求不无聊，而是很诚恳地演戏时，错也不会错到哪里去。我不会骄傲地说“这是我的代表作”，总是审视自己。希望不无聊，最好能和很多很棒、有心的演员和导演一起工作。
毒Sir：你曾经说过“到底能演多少戏，我心里有个问号”，现在还有这种职业焦虑吗？
吴慷仁：那时不是焦虑，是一个直白的问题——你真的不知道能演多久。现在也还是这样觉得。但现阶段跨出的一步有点大：到大陆演戏，要学的东西非常多，没有心思去想那些问题。去上海拍戏时，很多节奏是未知的，就像新人一样紧张、焦虑。打破了过去的节奏感，很没安全感，但又很刺激。可以跟很多不同节奏的演员合作，比如孙俪老师、王戈老师，每个人节奏不同，会影响我的节奏，很有趣。
△ 图源：《危险关系》
毒Sir：第一次来内地拍戏，工作流程跟以往有什么不一样吗？
吴慷仁：本质上几乎一样。可能内地人手多了点，工作时间也比较长。最大的不同是生活习惯、吃的不同、比数字手势不同。我会经常问团队：“你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说话？”口音方面，请了一位普通话老师上了几堂课，但我觉得自己讲得没那么好，不好意思提老师名字。这是一个尝试，希望下次更好。
毒Sir：面对新环境、走出舒适区，你的心态是焦虑还是慢慢来？
吴慷仁：我的适应能力蛮强的。你没有太多要求，变化性就高。既然无法掌控，那就不要掌控，把以前的经验拿来用。演完看成品，发现有些表情是自己都不知道的，看到了自己的成长，也看到一些跟以往不一样的表演。只要有一半不同，对我来说就是很好的成绩了。
毒Sir：你会想尝试导演或编剧吗？像舒淇导演了《女孩》。
吴慷仁：舒淇姐在创作上投入了很多。当导演很不容易，需要才华。以前年轻时会不理解导演为什么那样拍，现在理解到拍一部片有多困难。等到不用演戏、没有那么大压力的时候，可能会更专注地做导演。而且导演需要会写剧本，需要有创作想法。
毒Sir：谢谢吴慷仁老师。
吴慷仁：谢谢，有机会再聊，聊不一定要聊我，聊其他也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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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助理：桀骜不驯八宝粥
